《賣花聲·懷古》是元代散曲家張可久創作的組曲,共二首。這兩首曲子詠史用典,寄托歷史興衰之感嘆,對勞苦大眾的歷史命運給予深切的同情。兩曲都采用對比手法,前曲以凄清景象和繁華盛事對比,后曲以普通百姓和帝王將相對比。語言凝煉含蓄,具有高度的概括性,發無限感慨于不發感慨中。前曲典雅工巧,代表了張可久散曲的特色;后曲不避口語,暢達潑辣,幾近俚語,脫口而出,妙語天成,體現了“曲野”的本色精神。
【中呂】賣花聲·懷古⑴
阿房舞殿翻羅袖⑵,金谷名園起玉樓⑶,隋堤古柳纜龍舟⑷。不堪回首,東風還又⑸,野花開暮春時候。
美人自刎烏江岸⑹,戰火曾燒赤壁山⑺,將軍空老玉門關⑻。傷心秦漢⑼,生民涂炭⑽,讀書人一聲長嘆。
⑴中呂:宮調名,元曲常用宮調之一。賣花聲:曲牌名,入中呂宮,用于散曲小令。全曲三十六字,六句六韻,基本句式為七、七、七、四、四、七。
⑵阿房(ē páng):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征發刑徒七十余萬修阿房宮及酈山陵。阿房宮僅前殿即“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史記·秦始皇本紀》)。但實際上沒有全部完工。
⑶金谷名園:金谷園遺址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是晉代大官僚大富豪石崇的別墅,其中的建筑和陳設異常奢侈豪華。
⑷隋堤古柳:隋煬帝開通濟渠,沿河筑堤種柳,稱為“隋堤”,即今江蘇北部的運河堤。纜龍舟:指隋煬帝沿運河南巡江都(今江蘇揚州)事。
⑸東風還又:現在又吹起了東風。這里的副詞“又”起動詞的作用,是由于押韻的需要。
⑹“美人”句:言楚漢相爭時項羽戰敗自刎烏江。公元前202年,項羽在垓下(今安徽靈璧東南)被漢軍圍困。夜里,他在帳中悲歌痛飲,與美人虞姬訣別,然后乘夜突出重圍。在烏江(今安徽和縣東)邊自刎而死。這里說美人自刎烏江,是這個典故的活用。
⑺“戰火”句:言三國時曹操慘敗于赤壁。公元208年,周瑜指揮吳蜀聯軍在赤壁之戰中擊敗曹操大軍。
⑻“將軍”句:言東漢班超垂老思歸。班超因久在邊塞鎮守,年老思歸,給皇帝寫了一封奏章,上面有兩句是:“臣不敢望到酒泉郡(在今甘肅),但愿生入玉門關。”見《后漢書·班超傳》。
⑼秦漢:泛指歷朝歷代。
⑽涂炭:比喻受災受難。涂,泥涂;炭,炭火。
阿房宮內羅袖翻飛,歌舞升平;金谷園里玉樓拔地,再添新景;隋堤上古柳蔥郁,江中龍舟顯威名。往事難回首,東風又起,暮春時候一片凄清。
美人虞姬自盡在烏江岸邊,戰火也曾焚燒赤壁萬條戰船,將軍徒然老死在玉門關。傷心秦漢的烽火,讓百萬生民涂炭,讀書人只能一聲長嘆。
張可久一生坎坷,雖渴望成就一番事業,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當時渾濁的政壇讓他越發感覺到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微弱,自己對未來的憧憬有多么不現實,因作此懷古散曲以抒感慨。
張可久,元代散曲作家。字小山(一作名伯遠,字可久,號小山)。慶元路(治今浙江寧波)人。以路吏轉首領官,又為桐廬典史,仕途上不得志。曾漫游江南,晚年居杭州。專力寫散曲,現存作品有小令八百五十五首,套數九套,為元人中最多者。作品或詠自然風光,或寫頹放生活,亦有閨情及應酬之作。風格典雅清麗。與喬吉并稱為元散曲兩大家。有《小山樂府》。
這組曲子由兩首小令組成。令曲與傳統詩詞中的絕句與令詞,有韻味相近者,有韻味全殊者。這兩首懷古的令曲,前一首便與詩詞相近,后一首則與詩詞相遠。
前首曲子先平列三個典故。一是秦始皇在驪山建阿房宮以宴樂;二是西晉富豪石崇筑金谷園以行樂;三是隋煬帝“筑堤植柳”,修大運河下揚州游樂。這三個典故都是統治者窮極奢糜而終不免敗亡的典型。但作者僅僅典出事情的發端而不說其結局。“不堪回首”四字約略寓慨,遂結以景語:“東風還又,野花開暮春時候。”這是詩詞中常用的以“興”終篇的寫法,同時,春意闌珊的凄清景象,又與前三句所寫的繁華盛事形成一番強烈對照,一熱一冷,一興一衰,一有一無,一樂一哀,真可興發無限感慨。這恰是沈義父談填詞所說的“結句須要放開,含有余不盡之意,以景結情最好”(《樂府指迷》),又與劉禹錫“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烏衣巷》)一絕的寫法同致。而這首曲子的長短參差,奇偶間出,更近于令詞。不過,一開篇就是鼎足對的形式,所列三事不在一時、不在一地且不必關聯(但相類屬),這是它與向來的“登臨”懷古詩詞有所不同之處,也算有一些新意。
后首曲子新意則更多一些。先列舉三事,手法似乎與前首相同。但這三事不僅異時異地,而且不相類屬了;在筆法上則直寫無隱。“美人自刎烏江岸”,是霸王別姬故事;“戰火曾燒赤壁山”,是吳蜀破曹的故事;“將軍空老玉門關”,則是班超從戎的故事:看起來似乎彼此毫無邏輯聯系,拼湊不倫。然而緊接兩句卻是“傷心秦漢,生民涂炭”,說到了世世代代做牛做馬做犧牲的普通老百姓。這才說明前三句所寫的也有共通的內容。那便是英雄美人或轟烈或哀艷的事跡,多見于載籍,所謂“班超蘇武滿青史”(于右任)。但遍翻廿一史,也沒有普通老百姓的地位。這一來,作者確乎揭示了一個嚴酷的現實,即不管是哪個封建朝代,民生疾苦更甚于末路窮途的英雄美人。張養浩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山坡羊·潼關懷古》),袁枚說“石壕村里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馬嵬》),也都有同一意念。在這種對比的基礎上最后激發直呼的“讀書人一聲長嘆”,也就驚心動魄了。在內容上極富于人民性,是此曲突出的優點。在形式上對比的運用產生了顯著的藝木效果。初讀前三句,令人感到莫名其妙,或以為作者在那里惜美人、說英雄,替古人擔憂。繼讀至四五句,才知作者別有深意:一部封建社會歷史就是統治階級的相斫史,而受害者只是普通百姓而已。在語言風格上,此曲與前曲的偏于典雅不同,更多運用口語乃至俗語(如“戰火曾燒赤壁山”)。結句“讀書人一聲長嘆”的寫法,更是傳統詩詞中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這種將用典用事的修辭,與俚俗的語言結合,便形成一種奇特的“蒜酪味”或“蛤蜊味”。去詩詞韻味遠甚。因而兩首相比,這一首是更為本色的元曲小令。
四川師范大學圖書館館長鄧元煊《元曲:彩圖版》:(前首)此曲著重揭露歷代統治者驕奢淫逸的生活。依次點到三個古跡,列舉三個歷史人物,予以針砭,秉筆直書。“不堪回首”四字寓慨,末以景語終篇,意味深長。(后首)此曲揭露歷代戰亂給百姓帶來的深重災難,對統治者發動戰爭表示強烈憤慨,對百姓遭受戰禍痛苦寄予深切同情。聯類取譬,概括性強,末句別具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