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兵變

背景

隋煬帝即位后，橫征暴斂、窮兵黷武，這種無休止的征調(diào)、兵役和徭役的負擔，差不多騷擾了全國的農(nóng)戶，更把社會經(jīng)濟推向絕境。史稱："黃河之北，則千里無煙；江淮之間，則鞠為茂草"。階級矛盾嚴重激化，廣大人民"安居則不勝凍餒，死期交急，剽掠則猶得延生"，農(nóng)民起義終于全面爆發(fā)。

大業(yè)七年（611年），鄒平人王薄在長白山（今山東章丘境內(nèi)）首揭義旗，自稱"知世郎"，作《無向遼東浪死歌》，以號召農(nóng)民起義。各地農(nóng)民紛紛響應，起義烈火很快燃遍了黃河南北，又向淮水、長江流域發(fā)展。到大業(yè)十三年前后，各地農(nóng)民起義軍逐漸匯合為三大主力軍，即竇建德領(lǐng)導的河北起義軍、翟讓和李密領(lǐng)導的瓦崗起義軍以及杜伏威和輔公祏領(lǐng)導的江淮起義軍。

風起云涌的農(nóng)民起義，從根本上動搖了隋王朝的統(tǒng)治。各地官僚地主也乘機起兵，全國處于割據(jù)狀態(tài)。隋王朝所控制的地區(qū)，在北方只有東都洛陽及其他幾座孤城，在東南只有江都一隅之地。楊氏天下出現(xiàn)了不可逆轉(zhuǎn)的土崩瓦解之勢。

大業(yè)十二年（616年），隋煬帝第三次駕幸江都。他畏于北方農(nóng)民起義的發(fā)展，不敢北還，隋朝失去了對北方的控制。次年，太原留守李淵起兵占據(jù)了都城長安，立隋煬帝的孫子楊侑為帝，遙尊隋煬帝為太上皇。江都更是人心惶惶。

隋煬帝自知大勢已去，荒淫更甚。他在江都宮中設(shè)百余間房舍，間間鋪陳華麗，每房居一美人，輪流作東道主。隋煬帝則自作客人，帶著蕭后和眾姬妾東游西宴，天天酒杯不離口，日夜常醉，從姬千余人也常常醉臥不醒。雖然如此，煬帝見天下大亂，自知時日無多。于是他退朝則戴幅巾、著短衣，策杖步游，遍歷各宮院，非夜不止。對各處的風光景色，他總覺得看不夠。

隋煬帝通曉占卜相面，愛說江浙話，經(jīng)常半夜擺酒，抬頭看星象，對蕭后說：“外間有不少人算計儂，不過儂不失為長城公陳叔寶，你也不失為沈后。我們姑且只管享樂飲酒吧！”然后倒?jié)M杯喝得爛醉。煬帝還曾拿著鏡子照著，回頭對蕭后說：“好一個頭顱，該由誰斬下來？”蕭后驚異地問他為什么這樣說，煬帝笑著說：“貴賤苦樂循環(huán)更替，又有什么好傷感的？”他已經(jīng)預感到自己的大限將至了。

過程

士卒北逃

隋煬帝見中原已亂，不想回北方，打算把國都遷到丹陽，保守江東，下令群臣在朝堂上議論遷都之事，內(nèi)史侍郎虞世基等人都認為不錯；右候衛(wèi)大將軍李才極力說明不可取，請煬帝御駕回長安，并與虞世基忿然爭論而下殿。門下錄事衡水人李桐客說：“江東地勢低洼，氣候潮濕，環(huán)境惡劣，地域狹小，對內(nèi)要奉養(yǎng)朝廷，對外要供奉三軍，百姓承受不起，恐怕最終要起來造反的。”御史彈劾李桐客誹謗朝政，于是公卿都曲意阿奉煬帝之意說：“江東百姓渴望陛下臨幸已經(jīng)很久了，陛下過江撫慰統(tǒng)治百姓，這是大禹那樣的作為。”于是隋煬帝下令修建丹陽宮，準備遷都丹陽。

當時江都的糧食吃完了，隨煬帝南來的禁衛(wèi)驍果軍大多是關(guān)中人，長期在外，思戀故鄉(xiāng)，見隋煬帝沒有回長安的意思，大都策劃逃回鄉(xiāng)。郎將竇賢便帶領(lǐng)部下西逃。隋煬帝派騎兵追趕，殺了他，但仍然不斷有人逃跑，令煬帝很頭痛。

驍果密謀

虎賁郎將扶風人司馬德戡一向得煬帝信任，隋煬帝派他統(tǒng)領(lǐng)驍果，駐扎在東城，司馬德戡與平時要好的虎賁郎將元禮、直閣裴虔通商量，說：“現(xiàn)在驍果人人想逃跑，我想說，又怕說早了被殺頭；不說，事情真發(fā)生了，也逃不了族滅，怎么辦？又聽說關(guān)內(nèi)淪陷，李孝常以華陰反叛，皇上囚禁了他的兩個弟弟，準備殺掉，我們這些人的家屬都在西邊，能不擔心這事嗎？”元、裴二人都慌了，問：“既然如此，有什么好辦法嗎？”司馬德戡說：“如果驍果逃亡，我們不如和他們一齊跑。”元、裴二人都說：“好主意！”于是相互聯(lián)絡，內(nèi)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將趙行樞、鷹揚郎將孟秉、符璽郎牛方裕、直長許弘仁、薛世良、城門郎唐奉義、醫(yī)正張愷、勛侍楊士覽等人都參與同謀，日夜聯(lián)系，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商議逃跑的事，毫無顧忌。

有一位宮女告訴蕭后：“外面人人想造反。”蕭后說：“由你去報告吧。”宮女便對隋煬帝說了，隋煬帝很生氣，認為這不是宮女該過問的事，殺了這個宮女。后來又有人對蕭后說起，蕭后說：“天下局面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沒法挽救了，不用說了，免得白讓皇上擔心！”從此以后，再也沒人說起外面的情況。

趙行樞與將作少監(jiān)宇文智及歷來很要好，楊士覽是宇文智及的外甥，趙、楊二人把他們的計劃告訴了宇文智及，智及很高興。司馬德戡等人定于三月月圓那天結(jié)伴西逃，宇文智及說：“皇上雖然無道，可是威令還在，你們逃跑，和竇賢一樣是找死，現(xiàn)在實在是老天爺要隋滅亡，英雄并起，同樣心思想反叛的已有數(shù)萬人，乘此機會起大事，正是帝王之業(yè)。”司馬德戡等人同意他的意見。趙行樞、薛世良要求由宇文智及的兄長右屯衛(wèi)將軍許公宇文化及為首領(lǐng)，協(xié)商定了，才告訴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性格怯懦，能力低下，聽說后，臉色都變了，直冒冷汗，后來又聽從了眾人的安排。

發(fā)動叛亂

司馬德戡讓許弘仁、張愷去備身府，對認識的人說：“陛下聽說驍果想反叛，釀了很多毒酒，準備利用宴會，把驍果都毒死，只和南方人留在江都。”驍果都很恐慌，互相轉(zhuǎn)告，更加速了反叛計劃。

大業(yè)十四年（618年）三月十日，司馬德戡召集全體驍果軍吏，宣布了計劃，軍吏們都說：“就聽將軍的吩咐！”當天，大風刮得天昏地暗，黃昏，司馬德戡偷出御廄馬，暗地磨快了武器。傍晚，元禮、裴虔通在下值班，專門負責大殿內(nèi)；唐奉義負責關(guān)閉城門，唐奉義與裴虔通等商量好，各門都不上鎖。到三更時分，司馬德戡在東城集合數(shù)萬人，點起火與城外相呼應，隋煬帝看到火光，又聽到宮外面的喧囂聲，詢問發(fā)生了什么事。裴虔通回答：“草坊失火，外面的人在一起救火呢。”當時宮城內(nèi)外相隔絕，隋煬帝相信了。宇文智及和孟秉在宮城外面集合了一千多人，劫持了巡夜的候衛(wèi)虎賁馮普樂，布署兵力分頭把守街道。皇孫燕王楊倓發(fā)覺情況不對，晚上穿過芳林門邊的水閘入宮，到玄武門假稱：“臣突然中風，就要死了，請讓我當面向皇上告別。”裴虔通等人不通報，而把楊倓關(guān)了起來。

三月十一日，天還沒亮，司馬德戡交給裴虔通兵馬，用來替換各門的衛(wèi)士。裴虔通由宮門率領(lǐng)數(shù)百騎兵到成象殿，值宿衛(wèi)士高喊有賊，于是裴虔通又返回去，關(guān)閉各門，只開東門，驅(qū)趕殿內(nèi)宿衛(wèi)出門，宿衛(wèi)紛紛放下武器往外走。右屯衛(wèi)將軍獨孤盛對裴虔通說：“什么人的隊伍，行動太奇怪了！”裴虔通說：“形勢已經(jīng)這樣了，不關(guān)將軍您的事，您小心些不要輕舉妄動！”獨孤盛大罵：“老賊，說的什么話！”顧不上披鎧甲，就與身邊十幾個人一起拒戰(zhàn)，被亂兵殺死。千牛獨孤開遠帶領(lǐng)數(shù)百殿內(nèi)兵到玄覽門，敲請求：“武器完備，足以破賊，陛下如能親自臨敵，人情自然安定；否則，禍事就在眼前。”竟然沒有回答的人，軍士逐漸散去。反叛者捉住獨孤開遠，又為他的忠義行為感動而放了他。早先，隋煬帝挑選了幾百名勇猛矯健的官奴，安置在玄武門，稱為“給使”，以防備突然發(fā)生的情況，待遇優(yōu)厚，甚至把宮女賜給給使。司宮魏氏得隋煬帝信任，宇文化及等人勾結(jié)她作內(nèi)應。這天，魏氏假稱圣旨放全體給使出宮，致使倉促之際玄武門沒有一個給使在場。

悖逆弒君

司馬德戡等人領(lǐng)兵從玄武門進入宮城，煬帝聽到消息，換了衣服逃到西閣。裴虔通和元禮進兵推撞左門，魏氏開門，亂兵進了永巷，問：“陛下在哪里？”有位美人出來指出了隋煬帝的所在。校尉令狐行達拔刀沖上去，隋煬帝躲在窗后對令狐行達說：“你想殺我嗎？”令狐行達回答：“臣不敢，不過是想奉陛下西還長安罷了。”說完扶隋煬帝下去。

裴虔通本來是隋煬帝作晉王時的親信，隋煬帝見到他，對他說：“你不是我的舊部嗎！有什么仇要謀反？”裴虔通回答：“臣不敢謀反，但是將士想回家，我不過是想奉陛下回京師罷了。”隋煬帝說：“朕正打算回去，只為長江上游的運米船未到，現(xiàn)在和你們回去吧！”裴虔通于是領(lǐng)兵守住隋煬帝。

天明后，孟秉派武裝騎兵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渾身顫抖說不出話，有人來參見，他只會低頭靠在馬鞍上連說：“罪過”表示感謝。

宇文化及到宮城門前，司馬德戡迎接他入朝堂，稱丞相。裴虔通對隋煬帝說：“百官都在朝堂，需陛下親自出去慰勞。”送上自己隨從的坐騎，逼隋煬帝上馬，隋煬帝嫌他的馬鞍籠頭破舊，換過新的才上馬。裴虔通牽著馬韁繩提著刀出宮城門，亂兵歡聲動地。

宇文化及揚言：“哪用讓這家伙出來，趕快弄回去結(jié)果了。”隋煬帝問：“虞世基在哪兒？”亂黨馬文舉說：“已經(jīng)梟首了。”于是將隋煬帝帶回寢殿，裴虔通、司馬德戡等拔出兵刃站在邊上。隋煬帝嘆息道：“我有什么罪該當如此？”馬文舉說：“陛下拋下宗廟不顧，不停地巡游，對外頻頻作戰(zhàn)，對內(nèi)極盡奢侈荒淫。致使強壯的男人都死于刀兵之下，婦女弱者死于溝壑之中，民不聊生，盜賊蜂起；一味任用奸佞，文過飾非，拒不納諫，怎么說沒罪！”

隋煬帝說：“我確實對不起老百姓，可你們這些人，榮華富貴都到了頭，為什么還這樣？今天這事，誰是主謀？”司馬德戡說：“整個天下的人都怨恨，哪止一個人！”宇文化及又派封德彝宣布隋煬帝的罪狀。隋煬帝說：“你可是士人，怎么也干這種事？”封德彝羞紅了臉，退了下去。煬帝的愛子趙王楊杲才十二歲，在煬帝身邊不停地嚎啕大哭，裴虔通殺了趙王，血濺到隋煬帝的衣服上。

叛軍要弒隋煬帝，隋煬帝說：“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怎么能對天子動刀，取鴆酒來！”馬文舉等人不答應，讓令狐行達按著隋煬帝坐下。煬帝自己解下練巾交給令狐行達，令狐行達絞死了隋煬帝。當初，隋煬帝料到有遇難的一天，經(jīng)常用罌裝毒酒帶在身邊，對寵幸的各位美女說：“如果賊人到了，你們要先喝，然后我喝。”等到亂事真的來到，找毒酒時，左右都逃掉，竟然找不到。蕭后和宮女撤下漆床板，做成小棺材，把隋煬帝和趙王楊杲一起停柩在西院流珠堂。

大加屠戮

隋煬帝每次巡幸，常常將四弟蜀王楊秀隨行，囚禁在驍果營。宇文化及弒煬帝，準備奉楊秀為皇帝，眾人輿論以為不行，于是殺了楊秀和他的七個兒子。又殺皇次子齊王楊暕及其兩個兒子和皇長孫燕王楊倓，隋朝的宗室、外戚，無論老幼一律殺死。只有煬帝之侄秦王楊浩平時與宇文智及有來往，宇文智及想辦法保全了他。齊王楊暕一向失寵于煬帝，父子一直相互猜忌，隋煬帝聽說起亂事，對蕭后說：“不會是阿孩(楊暕小名)作亂吧？”宇文化及派人到楊暕府第殺人，楊暕以為是隋煬帝下令來捕他，還說：“詔使暫且放開孩兒，兒沒有對不起國家！”亂兵將他曳到街當中，殺了他，楊暕最終也不知道要殺他的是誰，父子之間至死也沒能消除隔閡。

亂兵又殺了內(nèi)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wèi)大將軍來護兒、秘書監(jiān)袁充、右翊衛(wèi)將軍宇文協(xié)、千牛宇文皛、梁公蕭鉅等人及其兒子。

結(jié)果

宇文化及自稱大丞相，總理百官。以煬帝蕭皇后的命令立秦王楊浩為皇帝，住在別宮，只讓新帝簽署發(fā)布詔敕而已，仍然派兵監(jiān)守。宇文化及以弟弟宇文智及為左仆射，宇文士及為內(nèi)史令，裴矩為右仆射。

評價

宇文化及弒殺隋煬帝后，成為天下公敵，被各路軍閥群起而誅之。

瓦崗軍首領(lǐng)李密說：“卿本匈奴皁隸破野頭耳，父兄子弟并受隋室厚恩，富貴累世，至妻公主，光榮隆顯，舉朝莫二。荷國士之遇者，當須國士報之，豈容主上失德，不能死諫，反因眾叛，躬行殺虐，誅及子孫，傍立支庶，擅自尊崇，欲規(guī)篡奪，污辱妃后，枉害無辜？不追諸葛瞻之忠誠，乃為霍禹之惡逆。天地所不容，人神所莫祐。擁逼良善，將欲何之！。”

皇泰主楊侗說：“化及以此下材，夙蒙顧盼，出入外內(nèi)，奉望階墀。昔陪籓國，統(tǒng)領(lǐng)禁衛(wèi)，及從升皇祚，陪列九卿。但本性兇狠，恣其貪穢，或交結(jié)惡黨，或侵掠貨財，事重刑篇，狀盈獄簡。在上不遺簪履，恩加草芥，應至死辜，每蒙恕免。三經(jīng)除解，尋復本職，再徙邊裔，仍即追還。生成之恩，昊天罔極，獎擢之義，人事罕聞。化及梟獍為心，禽獸不若，縱毒興禍，傾覆行宮。”

竇建德謀臣孔德紹說：“宇文化及與國連姻，父子兄弟受恩隋代，身居不疑之地，而行弒逆之禍，篡隋自代，乃天下之賊也。”

唐太宗李世民評價說：“宇文化及弟智及、司馬德戡、裴虔通、孟景、元禮、楊覽、唐奉義、牛方裕、元敏、薛良、馬舉、元武達、李孝本、李孝質(zhì)、張愷、許弘仁、令狐行達、席德方、李覆等，大業(yè)季年，咸居列職，或恩結(jié)一代，任重一時；乃包藏兇慝，罔思忠義，爰在江都，遂行弒逆，罪百閻、趙，釁深梟獍。雖事是前代，歲月已久，而天下之惡，古今同棄，宜置重典，以勵臣節(jié)。其子孫并宜禁錮，勿令齒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