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礦稅,也稱坑冶之課,包括金、銀、銅、鐵、鉛、汞、朱砂、青綠(礦質顏料)等礦產物質課稅,以金、銀為主,其他皆微不足道。金銀礦開采大都采用官府壟斷制,由政府主持開采。間有民采,須經允許,其課額也重。明初,統治者不主張開礦,認為投入勞力多,產出礦銀少。雖然訂有礦稅稅額,但數額極少,人民負擔較輕。如福建各地礦場歲課僅2670余兩,浙江歲課為2800余兩。永樂年間,明成祖雖也反對采礦,但礦禁已松,礦課逐漸增加,福建礦課歲額達32800余兩,浙江達82070兩,但已導致地方負擔加重、礦民疲困、治安混亂等問題。明英宗正統年間,明王朝為榨取更多白銀,加緊盤剝礦工,對閩、浙、贛部分山區實行封鎖,并派兵駐守,嚴禁私人開礦。
葉宗留是浙江慶元葉村人(今淤上),出身貧苦,幼年喪父,隨叔父在宣平讀私塾,稍長習武,立志“刀劈人間不平事,槍打世上不平人”。流落到處州(今浙江麗水)當過府署皂隸,因不堪受壓迫,于正統七年(1442年)十二月,與處州人葉希八、陳善恭等帶領數百名流民到福建福安,私自開寶峰場(今壽寧南)銀礦。閩浙一帶山區多銀礦,是明朝封閉的禁區,地方官吏經常派巡卒搜山驅逐入山開礦的流民。因葉宗留帶領的人多,地方官府便上報了朝廷,明廷命福建、浙江兩省派兵搜捕。葉宗留即據守要地,鑄造兵器,武裝自衛。明朝官府早就頒令嚴禁“偷開坑穴”、“私煎銀礦”,違者“處以極刑”,家屬發配邊疆,“如有不服追究者,即調軍剿捕”。葉宗留對官府的禁令不予理睬。
正統九年(1444年)七月,福建參議竺淵、兵馬指揮僉事劉海率千余官兵進剿。葉宗留即領導礦工武裝起義,對抗官兵。起義軍誘敵深入,以設埋伏、挖等手段大敗官兵,擒殺竺淵,箭傷劉海。起義軍首戰告捷,閩北各坑場礦工紛紛響應,附近有些貧苦農民也到礦區參加起義軍,起義軍的勢力迅速發展到仙霞嶺銅塘山一帶。
正統十年(1445年)十二月,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命廣信(今上饒)府和鉛山縣的官兵進剿。起義軍搶先攻占了官兵必經的永豐(今廣豐)縣城,并乘官兵抵城下立足未穩,出城襲擊,殲敵過半,官兵殘部逃回。此后,起義軍活動于閩、浙、贛三省邊境山區,采取流動戰術對付官兵的“搜剿”。官軍“東剿則西走,南搜則北移”,常于隘路設伏殺傷官兵,有利則主動出擊,多次粉碎了明軍的“進剿”。
正統十一年(1446年)春,起義軍發展到數千人,葉希八等一致推舉葉宗留為領袖,稱“大王”。三月,明廷見地方官兵鎮壓不力,“賊勢滋蔓”,命御史柳華提督閩浙贛三省兵馬合力“征剿”。柳華到福建后,一面派兵“進剿”,一面令各府縣,在城鎮巷道首尾建隘門(上有重屋),在鄉村建望樓,置金鼓器械在上面,把居民編為總小甲,由總小甲長帶領輪流值宿在隘門、望樓上,進行瞭望和警戒。起義軍在永豐、浦城、慶元、政和、福安一帶與官軍周旋,相機殺敵,多次給官兵予重創。柳華終因“搜剿”無功,被彈劾問罪。
正統十二年(1447年)二月以后,礦工起義軍遍掘了政和少陽坑、少亭坑和閩北其它坑場銀礦,所獲不足費用。葉宗留認為,“與其取于山,勞而不獲,孰若取于人,一舉而有余”,遂帶領義軍打出礦區,攻陷了政和縣城和各大鄉鎮。九月,葉宗留帶領起義軍回慶元,“召龍泉良葛山人葉七為教師,訓練武藝”,并吸收了千余名青壯年充實隊伍。十二月,葉宗留揮軍南下,一舉攻克浦城。
正統十三年(1448年)正月,攻陷建陽,沿途又有大批農民參加,隊伍已達近萬人,遂進軍閩北重鎮建寧(今建甌)。由于官吏潛逃,便順利占領了府城。為了遏阻明軍入閩,起義軍一部越過銅塘山進入江西,占領了閩贛交通要道上的車盤嶺,屢挫官兵的進攻。
不久,葉宗留率起義軍主力轉戰浙南。這時,葉宗留的好友陶得二在處州領導千余農民響應起義,起義軍聲勢更大,控制了閩浙贛三省邊境地區和交通要道。
正統十三年(1448年)二月,在礦工起義的推動下,鄧茂七領導佃農在沙縣西南的陳山寨起義。鄧茂七原名鄧云,建昌(今江西南城)人,佃農出身,“勇悍自智”,因殺死惡霸地主,逃到福建寧化縣投靠陳政景,化名茂七。福建地主對農民進行殘酷剝削,鄧茂七常聚集佃戶謀劃抗租斗爭,被當地官府察覺,便轉移到沙縣。柳華在閩督剿葉宗留礦工起義軍時,各地組織總小甲,鄧茂七被推為巡警總甲,當時郡邑的長吏大多收取富民的賄賂,縱容他們多取田租,租息是原來的幾倍,貧苦民眾都被坑害的十分嚴重。沙縣佃戶遭受剝削尤為嚴重,交租必須送到地主指定的地點,稱為“送租”,逢年過節還要向地主奉獻雞鴨之類的物品,名為“冬牲”。鄧茂七利用總甲的身份,號召廢除“冬牲”,拒絕“送租”,要地主自行收租。附近農民紛紛響應。地主們即向官府投訴,縣衙派兵丁緝捕,鄧茂七拒捕,并打死了來捕的兵丁。隨后,沙縣縣令親帶三百名官兵進行圍捕,鄧茂七組織佃農武裝抵抗,殺了縣令和巡檢,三百名官兵幾乎被殺盡,并“劫其富民,盡殺之”。于是,鄧茂七率眾占據陳山寨,正式宣布起義,自稱“鏟平王”,設官屬,歃血誓眾,宣布要鏟平天下的不平。
當時,靠賄賂宦官王振上臺的福建左布政使宋彰,民眾受到他們的坑害,苦不堪言。因此,鄧茂七起義后附近各縣貧苦農民都拿著金鼓器械響應他,遠近而來的人,都歸附于他,西有陳政景領導的寧化農民響應起義,東有蔣福成領導的尤溪萬余爐?。掕F工人)和農民聲援。起義軍以沙縣、尤溪為根據地,建立地方政權,積極向外擴展勢力。四月,鄧茂七帶領農民軍主力,從間道北上占領杉關,攻克光澤,順北屯溪而下,陷邵武,入順昌,農民軍所到之處,官吏、豪紳紛紛逃匿。同時,寧化農民軍進攻連城、汀州(今長?。┑鹊亍`嚸吲c蔣福成便聯合進逼延平(今南平),八閩震動。
正統十三年(1448年)八月,明英宗命御史丁瑄馳閩“剿撫”,并以都督劉聚為總兵,都督陳榮為副總兵,陳詔(一作韶)、劉德新為左右參將,僉都御史張楷監軍,率重兵隨后入閩,以解延平之危。丁瑄一到延平,即命同知鄧洪率兵二千往沙縣征剿,遭到鄧茂七、蔣福成聯合反擊,全軍覆沒。丁瑄又改變手法,派人前去招降,要農民軍“解散,得免死”。鄧茂七堅定地說:“吾豈畏死求免者!吾取延平,據建寧,塞二關,傳檄南下八閩,誰敢窺焉!”遂殺來使。延平守城御史張海急忙派都指揮張某帶兵四千前去阻擊。農民軍于王臺南部雙溪口隘路上設伏待敵。以20余人隱藏在兩側村店中,大部隊埋伏于就近山上。
當官兵大隊人馬已過,殿后都指揮將至之際,村店中的農民軍突然舉排柵塞道,迅速把都指揮及數名從兵擒殺了。等官兵前驅發覺回援,山上伏兵從側面沖下掩殺,一舉殲敵數千。鄧茂七便乘勝進圍延平府城。張海再次上城誘降,未能得逞。接著雙方大戰于城外,農民軍連斬明軍都指揮范真、指揮彭璽二將,官兵不敢再戰,閉城固守待援。
正統十三年(1448年)九月,張楷率南京、江西、浙江八千官兵及數百名蒙古騎兵向福建進軍。鄧茂七派人與葉宗留聯系,商討協同對明軍作戰問題。葉宗留即派重兵扼守閩贛邊境要道,阻止明軍入閩。張楷派遣劉德新率偏師由建昌入邵武,自率主力由浙江經廣信入閩北。張楷至廣信時,其前鋒陳詔與礦工起義軍交戰,敗死。張楷遂逗留不敢進。至十一月,張楷怕朝廷追究,才命都督陳榮、指揮戴禮率兵二千進攻鉛山的黃柏鋪。葉宗留親率起義軍與明軍激戰,不幸中矢犧牲(當時明軍不知)。起義軍退入山中,推舉葉希八為領袖,繼續堅持斗爭。葉希八派人從鉛山、弋陽繞道入閩,與鄧茂七取得聯系,并分兵四百,加入鄧茂七領導的農民軍。葉希八除留部分兵力扼控車盤嶺外,主力迂回山嶺之間,伺機殲敵。不久,明軍前來搜山,葉希八在玉山十二都設伏,殺死了陳榮、戴禮和大批明軍,為葉宗留報了仇。
在礦工的支援和配合下,鄧茂七繼續圍攻延平,派部將黃琴、劉宗、羅海扼控建陽、邵武等要塞,以防明軍南下。同時分兵出擊。一路由陳敬德、吳都總帶領,連克德化、永春、安溪,直抵閩中沿海重鎮泉州府,于城南五陵坡(一作古陵坡)活捉率兵來戰的知府熊尚初。一路指向閩西,由將樂、連城,攻達上杭。此外,還以二千義兵北攻建寧府,遭到建寧知府張瑛的襲擊,敗績退回。農民軍出擊時,沿途焚燒衙門,破牢釋囚,開倉濟貧,深得受苦民眾的擁護,數月之間連克二十余州縣,隊伍發展到十余萬人,建立了十九寨三十六營,對明王朝在東南的統治構成很大威脅。
正統十四年(1449年)二月,明英宗聞報,下詔嚴斥劉聚、張楷“進軍日久,全無實效”,“再不用心,必殺不宥”。同時,又命寧陽候陳懋為征南(一作平夷)將軍,保定伯梁瑤、平江伯陳豫為副將軍,都督同知范雄、都督僉事董興為左右參將,刑部尚書金濂參贊軍務,太監曹吉祥、王瑾、陳梧監軍,統率京營和江浙兵四萬,配備神機銃、炮火器,入閩“征剿”。滯留廣信的張楷,因劉德新已破杉關,入光澤,占邵武,才從間道入閩北,與劉會攻建陽。此時,農民軍由于黃琴叛變投敵,并為官軍誘殺了劉宗、羅海等義軍將領,明軍終于打通了南下的通道。
南部的農民軍在楊福的帶領下,接連攻陷了漳浦、南靖、長泰、龍巖等地,于進攻漳州時被明軍守將衛指揮顧斌擊退。鄧茂七久攻延平不下,遂移兵北攻建寧。當時,張楷已率兵抵建寧,金濂的大軍也將入閩,形勢對農民軍不利,鄧茂七便主動撤兵退守陳山寨一帶。二月,由于潛伏農民軍內部的叛徒張由孫、羅汝先的引誘,鄧茂七再次率兵進攻延平。當農民軍從溪南渡河時,明軍埋伏在溪北的銃、炮突然齊發。農民軍傷亡數百,潰退下來。明軍指揮劉福又率埋伏在附近的官兵掩擊,在混戰中鄧茂七不幸中流矢陣亡(一說被斬)。
鄧茂七犧牲后,形勢急轉直下。駐守沙縣的農民軍推舉鄧茂七的侄子鄧伯孫為領袖,率農民軍余部據守陳山寨、后洋、貢川、九龍山等地。繼續抗擊官兵。張楷、金濂一面分兵進剿,一面派叛徒招降,并施展離間計使鄧伯孫殺了農民軍驍將張留孫,使鄧伯孫陷于孤立。正統十四年(1449年)三月,九龍山等據點相繼失守。五月,陳山寨最后陷落,鄧伯孫被捕遭害,農民軍將士二百余人殉難。至此鄧茂七領導的農民起義被鎮壓下去。
鄧茂七犧牲后,余部葉希八、陶得二領導的礦工起義軍,在明軍入閩后轉戰浙南,屢敗官兵,圍困處州達數月之久。后張楷回師浙南,起義軍受挫,于景泰元年(1450年)進攻武義、永康失利,陶得二被俘就義。這支起義軍也告失敗。
谷應泰:浙東入閩,道險而狹,迤邐千里,山勢峻業,灌木蓊翳,糾紛盤互,不逞之徒,往往跳穴其間。內可以聚糗糧,下可以伏弓弩,急可以遠遁走,緩可以縱剽掠。以故浙、閩多寇盜,好作亂,長吏不敢問,將兵者難撲滅,地險然也。又況括蒼諸坑,頗產貢金,椎埋嗜利者因緣為奸,趨之如騖,聚眾益多。以故慶元葉宗留,以千余人攻政和,此亂之始也。然其由浦城,劫建陽,則自浙犯閩。攻上饒,破永豐,則自浙犯江。而葉希八又焚浦城,屯云和、麗水,則自閩還犯浙矣。其時閩地鄧茂七反寧化,蔣福成反尤溪,莫不據地稱王,摧鋒陷敵,擁眾萬余,轉戰數郡,比之于浙為尤劇焉。
《劍橋中國明代史》:盡管兩起叛亂在心懷不滿的礦工和貧困的佃農中吸引追隨者時起初取得一些成就,它們始終未能集結大批追隨者。起義者從未達到控制地盤或奪取縣城的階段,盡管他們的領袖自封響亮的稱號,他們依然是成伙的流竄盜寇。他們不能成功的一個基本原因是,這個區域的地方官員答應給村民免除徭役三年。由于對采礦章程作了改革,降低了過高的生產定額,取消了盜礦者的死刑,礦工的不滿情緒也緩和了。這說明了一個事實,雖然土地分配的不均以及土地主和耕作者之間的緊張關系引起的長期問題在農村地區產生了各種弊病和壓力,但只要官員的貪污行為和錯誤的行政能夠消除,政府的苛刻的政策能夠緩和,政府是不難平息這類農村動亂的。
葉宗留、鄧茂七領導的礦工和農民起義,是明朝中葉較大規模的農民起義。此次礦工、農民起義,持續數年,波及數省,雖被官軍分化瓦解,各個擊破,但震撼了明朝的統治。葉宗留、鄧茂七等大規模的農民運動在全國范圍內展開,打破了明初所確立的基層里甲控制體系。使人口流動更加自由,為明朝中后期社會的深層變化提供了前提。從長遠來看,他們聯合反對封建統治的斗爭,在中國農民戰爭史上具有重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