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在雨中》是現代詩人余光中寫于1962年的一首愛情詩。此詩描寫了一個少年在雨中等待一個美麗純情的少女的焦急復雜的心態,感情真摯、熱烈。全詩句式參差,語意頓挫,音韻柔婉,語言優美典雅,尤其是心理描寫更加細致動人。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蟬聲沉落,蛙聲升起
一池的紅蓮1如紅焰,在雨中
你來不來都一樣,竟感覺
每朵蓮都像你
尤其隔著黃昏,隔著這樣的細雨
永恒,剎那,剎那,永恒
等你,在時間之外,
在時間之內,等你,在剎那,在永恒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
如果你的清芬
在我的鼻孔,我會說,小情人
諾,這只手應該采蓮,在吳宮
這只手應該
搖一柄桂槳,在木蘭舟中
一顆星懸在科學館的飛檐
耳墜子一般的懸著
瑞士表說都七點了。忽然你走來
步雨后的紅蓮,翩翩,你走來
像一首小令
從一則愛情的典故里你走來
從姜白石的詞里,有韻地,你走來
1962年夏,詩人突擊寫出《蓮的聯想》系列詩三十首,倡言“新古典主義”。《等你,在雨中》為系列詩之四,作于1962年5月27日,收入《蓮的聯想》,是余光中愛情詩的代表作,但詩歌的意義并不局限在純愛情主題,而包括表現愛情的選擇的途徑,和從愛情中升華出來的一種皈依于中國傳統精神的哲學思考。
余光中,祖籍福建泉州市永春縣,1928年10月21日生于江蘇南京,在秣陵路小學讀書(原崔八巷小學)1947年入金陵大學外語系(后轉入廈門大學),1948年隨父母遷香港,次年赴臺,就讀于臺灣大學外文系。1952年畢業。 1953年,與覃子豪、鐘鼎文等共創“藍星”詩社。后赴美進修,獲愛荷華大學藝術碩士學位。返臺后任師大、政大、臺大及香港中文大學教授,現任臺灣中山大學文學院院長。2012年4月,84歲的余光中受聘為北京大學“駐校詩人”。寫作風格變化的軌跡基本上可以說是臺灣整個詩壇三十多年來的一個走向,即先西化后回歸。主要詩作有《鄉愁》、《白玉苦瓜》、《等你,在雨中》等;詩集有《靈河》、《石室之死》、《余光中詩選》等;詩論集有《詩人之境》、《詩的創作與鑒賞》等。
這是一首優美空靈的愛情詩,描述了一次約會前的等待心理。詩中將寫景與抒情、用典與象喻精巧地熔鑄為一個整體。
第一節以寫景為主,背景是在蓮池旁邊。夏日黃昏,細雨濛濛,日光折射,形成虹霓,蛙聲驟起,紅蓮吐焰,畫面上有聲、有色、有光,極富于立體感。黃昏細雨的蓮池,之所以出現生意盎然、熱烈歡快的景象和氣氛,原因是一位少年在這里等一位“小情人”。人樂,則景物無不欣欣然而樂。
第二節則以言情為主,表現少年對姑娘的一往情深。但詩人很巧妙地使用移情的手法,他從人取景,因情寫景,點景寫情,從而避免了言情的空泛和點景的雷同。在少年的心目中,竟感覺“每朵蓮都像你”,這樣他的癡情就有了依托,顯得形象而真實。
詩的第三節是少年的內心獨白:“永恒,剎那,剎那,永恒/等你,在時間之外/在時間之內,等你,在剎那,在永恒”。這幾行,按照王國維的說法,是“述事則如其口出”,十分符合人物的個性和心態。所謂“時間之內”和“時間之外”,據余光中本人解釋,“這是寫少年等待小情人對時間的感覺。即是說,小伙子因等‘小情人’心切,所以感到時間過得很慢,這就是所謂‘時間之內’;‘小情人’誤了約會時間,小伙子等了許久還不見她來,這就是所謂‘時間之外’。”詩中其他各節在寫景、言情、述事之中,也都達到了情景交融,再加上語言的蘊藉委婉、纏綿含蓄,從而使作品形成一種秾麗典雅的柔美意境。
喜愛余光中詩歌的讀者,也都會感覺到:這首詩既有古典風味,又具現代風味,掩有中西詩藝之美。在詩的第四、五節中,少年想象他此刻拉著小情人的手說道:“諾,這只手應該采蓮,在吳宮/這只手應該/搖一柄桂槳,在木蘭舟中”。這個畫面,使我們想起了南朝民歌中具有艷麗柔弱特色、多表現羞澀纏綿情態的吳歌;想起《西洲曲》中“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的純潔愛情;想起了唐人王昌齡描寫天真無邪的江南女子生活的《采蓮曲》:“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如此等等。詩的最后一節:“從姜白石的詞里,有韻地,你走來。”又使我們想起了白石道人《念奴嬌》中詠荷的名句:“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姜白石的詞,一洗華靡,獨標清綺;他筆下的荷花,幽香冷艷,孤高有節。余光中從古代民歌、詩詞中汲取營養,又賦予蓮花新的寓意,使她具有清圓、雅致、馨香、超脫這些美的特質。但是,余光中的這首詩又是具有現代風味的。
詩的第六節:這里的“科學館”自然是現代文明的一個標志;而“瑞士表”也同樣是現代科技發達的產物。它們被巧妙而又自然地嵌入詩中,向讀者暗示少年和小情人相會的時間背景。令人贊嘆的是,此詩的古典背景和現代背景的疊合如此不著痕跡,這不能不歸于詩人嫻熟的藝術技巧。超時空的聯想,使詩人撫古今于一瞬,也使作品的意象產生新鮮之感。
最后美人翩翩而至,有如姜夔抒寫愛情典故的小令,那樣精致美好,韻味悠長。詩至此戛然而止,給讀者留下了無限想象的空間。
此詩藝術上的動人,也和詩人成功地使用復沓的手法有關。例如,詩中“等你”一詞前后出現三次,“在雨中”和“剎那”、“永恒”也是三次,“你走來”則是四次。其中有的表現為連續反復,有的表現為間隔反復,有的表現為首尾反復。反復的手法使用得好,穿插得當,可以強調某個意思,突出某種感情,使讀者獲得深刻的印象,并且產生和諧悅耳的感覺。這首詩寫的是雨中等待情人的情景。我們試著朗誦一番,似乎感覺到少年在喃喃自語:“等你,在雨中”,從而窺見其虔誠的心理;而在“……走來”的復沓聲中,也似乎看見了“小情人”由遠而近,娉娉裊裊,含笑而來……
此詩具有東方古典美的空靈境界,同時,從詩句的排列上,也充分體現出詩人對現代格律詩建筑美的刻意追求。但余光中在回歸傳統時并不拋棄“現代”,他尋求的是一種有深厚傳統背景的“現代”,或者說是一種受過“現代”洗禮的“古典”。他的現代意識重視詩歌意象和比喻的奇特,反映出詩人對現代生活中某些具有時代氣息的思想的獨特觀察和感知方式。詩歌運用獨白和通感等現代手法,把現代人的感情與古典美糅合到一起,把現代詩和古代詞熔為一爐,使詩達到了一種清純精致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