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 劉禹錫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
石頭城:位于今南京市西清涼山上,三國時孫吳就石壁筑城戍守,稱石頭城。后人也每以石頭城指建業。曾為吳、東晉、宋、齊、梁、陳六朝都城,至唐廢棄。今為南京市。
故國:即舊都。石頭城(即南京)在六朝時代一直是國都。
周遭:環繞。
淮水:指貫穿石頭城的秦淮河。
舊時:指漢魏六朝時。
女墻:指石頭城上的矮城。
譯文一
群山依舊,環繞著廢棄的故都,潮水如昔,拍打著寂寞的空城。
淮水東邊,古老而清冷的圓月,夜半時分,窺視這昔日的皇宮。
譯文二
城的東、南、西三面,依舊綿亙著高低起伏的群山,它那虎踞龍盤的姿態并未改變;北面的江潮,依舊拍打著城根,而后帶著寂寞的心情退回。那聲音仿佛在嘆惜,昔日的繁華已經化為烏有。從秦淮河東邊升起的,還是過去那輪月亮。見證歷史過后,在夜深人靜之際,又心戀戀地爬過凹凸的城墻,小心翼翼來窺探著什么。
該詩選自《全唐詩》卷三百六十五。
建安十七年(212),孫權依清涼山西麓的峭壁修建了石頭城,此城北緣長江,南抵秦淮河口,是建康(今南京)西部的防守要塞。六朝統治者都視之為重地,以至后人常把它當作南京的代稱,到唐代已經荒廢。在南京建都的六朝在它們悲恨相續的史實中包含極深的歷史教訓,所以金陵懷古后來幾乎成了詠史詩中的一個專題。在國運衰微之際,更成為關心政治的詩人常取的題材。
劉禹錫寫作這首詩時,大唐帝國已日趨衰敗。朝廷里面,大臣相互排擠,出現了“牛李黨爭”,宦官專權依然如故;地方上藩鎮割據勢力又有所抬頭。所以,他寫這首詩的主旨,仍然是諷喻現實,即借六朝的滅亡,來抒發國運衰微的感嘆,希望當時的統治者,能以前車之覆為鑒。
劉禹錫(772~842),唐代文學家、哲學家。字夢得,洛陽(今屬河南)人,自言系出中山(治今河北定縣)。貞元間擢進士第,登博學宏詞科。授監察御史。曾參加王叔文集團,反對宦官和藩鎮割據勢力,被貶朗州司馬,遷連州刺史。后以裴度力薦,任太子賓客,加檢校禮部尚書。世稱劉賓客。和柳宗元交誼甚深,人稱“劉柳”;又與白居易多所唱和,并稱“劉白”。其詩通俗清新,善用比興手法寄托政治內容。《竹枝詞》、《柳枝詞》和《插田歌》等組詩,富有民歌特色,為唐詩中別開生面之作。有《劉夢得文集》。
這首詩詠懷石頭城,表面看句句寫景,實際上句句抒情。詩人寫了山、水、明月和城墻等荒涼景色,寫景之中,深寓著詩人對六朝興亡和人事變遷的慨嘆,悲涼之氣籠罩全詩。
詩一開始,就置讀者于蒼莽悲涼的氛圍之中。
開頭兩句寫江山如舊,而城已荒廢。山圍故國周遭在,首句寫山。山圍故國,故國即舊城,就是石頭城,城外有山聳立江邊,圍繞如垣墻,所以說山圍故國。周遭,環繞的意思。潮打空城寂寞回,這句寫水。潮打空城,石頭城西北有長江流過,江潮拍打石墻,但是,城已荒廢,成了古跡,所以說潮打空城。這兩句總寫江山如舊,而石頭城已荒蕪,情調悲涼,感慨極深。
后兩句寫月照空城。淮水東邊舊時月,舊時月,詩人特意標明舊時,是包含深意的。淮水,即秦淮河,橫貫石頭城,是六朝時代王公貴族們醉生夢死的游樂場所,這里曾經是徹夜笙歌、紙醉金迷、歡樂無盡的不夜城,那臨照過六朝豪華之都的舊時月即是見證。然而曾幾何時,富貴風流,轉眼成空。如今只有那舊時月仍然從秦淮河東邊升起,來照著這座空城,在夜深的時候,還過女墻來,依戀不舍地西落,這真是多情了。然而此情此景,卻顯得更加寂寞了。一個還字,意味深長。
李白《蘇臺覽古》有句云:“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里人。”謂蘇臺已廢,繁華已歇,惟有江月不改。其得力處在“只今惟有”四字。劉禹錫此詩也寫江月,卻并無“只今惟有”的限制詞的強調,也無對懷古內容的明點。一切都被包含在“舊時月”、“還過”的含蓄語言之中,溶鑄在具體意象之中,而詩境更渾厚、深遠。
詩人把石頭城放到沉寂的群山中寫,放在帶涼意的潮聲中寫,放到朦朧的月夜中寫,這樣尤能顯示出故國的沒落荒涼。只寫山水明月,而六代繁榮富貴,俱歸烏有。詩中句句是景,然而無景不融合著詩人故國蕭條、人生凄涼的深沉感傷。
詩人在朝廷昏暗、權貴荒淫、宦官專權、藩鎮割據、危機四伏的中唐時期,寫下這首懷古之作,慨嘆六朝之興亡,顯然是寓有引古鑒今的現實意義的。江城濤聲依舊在,繁華世事不復再。詩人懷古抒情,希望君主能以前車之覆為鑒。
《謝疊山詩話》評價說:“意在言外,寄有于無。”
潘德輿《養一齋詩話》評價說:“不言興亡而興亡之感溢于言表。”
白居易贊美《石頭城》:“我知后之詩人無復措詞矣。”
唐以后的詩人詞家,吟詠金陵,多有化用劉禹錫《石頭城》的意境者。如元薩都剌的《念奴嬌》中“指點六朝形勝地,惟有青山如壁”、“傷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就是著例;而北宋周邦彥的《西河》詞,更是以通篇化用《石頭城》、《烏衣巷》詩意為能事了。
余秋雨曾在《羅馬假日》中說:“人稱此詩得力于懷古,我說天下懷古詩文多矣,劉禹錫獨擅其勝,在于營造了一個空靜之境。惟此空靜之境,才使懷古的情懷上天入地,沒有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