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從建制至今短短的100余年里,就由一個曬網捕魚的簡陋漁村發展成為在海內外有一定知名度的區域性中心城市,并形成了具有本身特色的城市體系及地域建筑風格。這與青島城市發展過程中,外國文化的強勢侵入、中外文化間的對立、不同文化的交融、文化融合后的遺傳演替是分不開的。
開埠前青島的原有建設
關于膠州灣地區的記載雖早就見于史冊,但是直到19世紀末這里仍然是以農、漁為主的自然村落,工商活動并不活躍。第二次鴉片戰爭后,為防范列強對膠州灣的覬覦,鞏固海防,北洋大臣李鴻章上報申請在膠州灣駐軍并修建炮臺。
光緒十七年五月初八(1891年6月14日),清廷在膠州添筑炮臺設防 ,多數學者認為這標志著青島建制的開始。次年登州鎮總兵章高元率兵四營移駐膠澳,并在青島村天后宮側建總兵衙門,設置了炮臺三座,兵營四座,其他輔助建筑如軍火庫、郵局、電報房等,為方便軍旅起卸,用旅順船廠的鋼材修建了南海棧橋。在清廷正式駐兵后,青島逐漸由一個漁村成為了繁榮的小市鎮。
據青島上莊(青島村)士紳胡存約所著的《海云堂隨記》中記載“丁酉(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三月十四日,商董首事集議本口稟縣商鋪數目……計車馬、旅店七,洪爐一,成衣、估衣、雉發三,藥鋪二,當鋪一……計六十五家。”從中可見當清軍進駐后貿易的繁榮程度與商鋪建設情況。
外來建筑文化的強勢侵入
德國為與老牌殖民國家爭奪殖民地,經過長期的策劃與周密安排,以巨野教案為借口,于1897年占據膠州灣,次年3月6日與清政府簽訂《中德膠澳租借條約》,正式竊據膠州灣地區。1899年10月12日德皇威廉二世將“膠州保護地的新市區”命名為“青島”。
德國占領之初就著手城市規劃為城市劃分區域,按等級分為歐人區、華商區、華工區、貧民區。德國在青島制定的城市規劃融入了田園城市與帶型城市等當時最先進的城市規劃理念,順應地勢布置了靈活的路網,并修建了良好的市政基礎設施。修筑鐵路拓展港口,將港口轉移至膠州灣內,使之逐漸成為東亞第一良港。
與此同時具有德國建筑文化色彩的建筑也大量建造,這是西方建筑文化特別是德國建筑文化首次出現在青島的土地。這一時期的建筑類型大概可以分為①外廊式;②古典復興形式;③德意志浪漫主義形式;④折衷主意形式;⑤青年風格派。
德占時期的路網結構與建筑式樣為其后的青島市規劃與建設奠定了基調。
日本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戰對德宣戰,于1914年11月占據青島。同年12月,宣布青島對日本本土居民開放,大量日僑涌入,到1922年北洋政府收回青島時,城市規模已是1910年德國規劃時的3倍。規模雖擴展迅速,但由日本僑居青島的平民私搭亂建現象嚴重,部分房屋僅以木板簡單搭建就開始使用,使得部分日人大為惱火,認為嚴重損害了日本在華形象,這一現象也使得城市的某些區域發展有更強的自組織性。
這一時期公共建筑以歐洲古典復興、日本和式、折衷主義、現代主義等建筑風格,住宅則以和式為主。比較典型的例子是日本為了達到長期占據青島的目的,1915年在貯水山(日人改名為若鶴山)上修建了具有典型和式風格的“青島神社”,道旁盛開的櫻花更是讓人恍然置身于日本。
1937 年 7月7日發生蘆溝橋事變,中日戰爭爆發,1938年1月日軍再度占據青島。1939年日軍改稱青島為青島特別市公署,同年將即墨、膠縣劃入青島地區,稱為“大青島市”。
由于忙于侵略戰爭,日本侵占青島8年時間,僅將青島作為軍事基地和經濟侵略據點,用于大量掠奪資源,“以戰養戰”。這時期的城市建設活動很少,雖定下了 “母市計劃”等龐大規劃但沒有實施,更主要的是在原有街區插建改造。重點建設與軍事和經濟侵略相關的公共設施,興建黃埠水源地和四方山水池,籌建白沙河軍用機場。
內外建筑文化的互融過程
對于中國建筑文化的吸收,德國是謹慎而矛盾的,一方面意識到“中國人的生命和繁殖能力,并不亞于我們,所以很少有人設想我們可以把他們取而代之。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不會成為歐洲過剩人口的殖民場所,而在這里也有不可抗拒的歐洲文明以及其解體中的一些古怪影響。”主張“從老中國城市繪畫般的美景中汲取任何有益于我們的新建筑的東西 。”另一方面德國人要把青島“逐步發展為傳播歐洲文化的基地,尤其是德國文化在東亞的中心”,德國總督托爾博爾(Truppel)曾明確提出新城市應強調德國民族特性。另外德人對于膠州灣當地原有建筑的舒適性與潔凈程度也大為不滿,比如改建膠澳總兵衙門為德軍臨時司令部時,就有類似的記載“看到骯臟的中國人的窩棚,變成歐洲人住的漂亮的住所真是妙極了……至于舒適,那是根本不存在于中國官員住的房子,一個德國家庭甚至不愿叫他們的仆人在里面住,隨從人員住的房間就像我們不愿叫奶牛住的洞穴一樣。”但無論怎樣,文化的融合還是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德國占領青島后,由于缺乏熟悉的建筑材料,而建筑機械與專業施工人員也要從德國本土運來,使得頭三年建筑速度緩慢。起初的建筑材料多為中國舊式的青磚灰瓦,所用工匠多為中國人,建筑裝飾上較為簡樸,石刻裝飾較少,外形規整。根據當時的新聞報道,許多德國水兵也參與了建筑活動,按德國的居住模式改造中國舊式官署與兵營為己用。正是這種施工材料、施工機械、施工水平的匱乏與差距,決定了在占據早期的建筑活動中這種被動式影響的存在。
隨著歐洲折衷主義手法的興起與浪漫主義的東方傾向,許多在青島的德國建筑師抱著獵奇的心態將傳統中國建筑中的一些細節與符號運用到了建筑設計上去。比較典型的有始建于1900年的亨利王子飯店,外廊的木梁結構模仿中國傳統的形式。建于1906年的亨利王子飯店禮堂在檐口處設計有中國傳統的線腳裝飾。總督府童子學堂在陽臺雕刻有精致的中國傳統木雕。此外總督副官住宅、麥克倫堡療養院、阿里文住宅等都模仿了中國傳統建筑形式。
但這種模仿更多地是體現在細節與形式上,整個房屋的格局與功能安排上還是西方的。
日本對青島建設最多的是第一次占據時期,這一時期除了部分公共建筑質量較高外其余大部分住宅等建筑物質量較低。由于此時青島建筑風格趨于歐洲,城市格局肌理已經初成,日本在此建造的房屋以古典復興、折衷主義為主,與德國建造的房屋相比,更注重經濟性,一般公共建筑層高在3m左右(德國建筑4m-5m)。細部裝飾用卵石取代部分花崗巖成為這一時代建筑的特征。
此外也有部分完全“和式”的建筑出現,其中規模最大的是貯水山上的“青島神社”,但都逐漸消失不見,現在市區內早已沒有和式建筑的遺存。
中國收回期間在青島建設中對西方建筑的兼收與包容
1931―1937年沈鴻烈任青島市長期間實施的物質建設與文化建設、市區與鄉區兼籌并進的城市發展政策,迎來青島第一次全面發展的高潮,并使青島走上現代化城市的自我成長之路。這一時期活躍在青島建筑界的有寓居青島的德籍、日籍建筑師,還有從歐美學成歸來熟悉西方建筑理論的中國建筑師,如莊俊、陸謙受、董大酉等,這也使得此時期青島建筑兼容并蓄全面發展。
自1897年德國占領開始,青島區內有規模的中國傳統建筑只保留有充當臨時司令部的原膠澳總兵衙門與天后宮,其余建筑一并拆除來適應德國的規劃與建筑要求。此后的三十余年間也僅建設有三江會館等少量中國樣式的建筑,這就造成了中國建筑文化在青島區內的嚴重缺失。
20世紀30年代由于經濟的快速發展,建筑界出現了“中國的文化復興”思想,很快在青島市內就出現了一批中國傳統式樣的建筑。比較典型的有棧橋回瀾閣、水族館、湛山寺等。在這其中也出現了部分傳統建筑借用西方建筑構件細節,例如湛山精舍門面上的“柯林斯柱式”,雖然有些似是而非,但這畢竟是對中國傳統建筑與西方建筑融合的嘗試與探索。
由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國社會動蕩,革命頻繁,內戰四起,租借地就成了相對平穩與安全的地方,大批前清的遺老遺少,失意的政客軍閥寓居青島,因此營建了大量的仿洋別墅。
30年代中國建筑師在青島建造了為數眾多的公共建筑,其中大部分使用的是古典復興、折衷主義,以及在西方剛剛興起的現代主義等建筑形式,其中也出現了用中國傳統細節與西方建筑形式結合的折衷主義探索。
青島特有地域建筑風格的形成
青島作為一個殖民城市,青島特有地域建筑風格的形成是多方面原因共同影響的結果。作為侵入文化本身的特性、被侵入地的環境特點等是文化侵入的基礎。為文化的侵入與遺傳提供了環境與機會。
德國建筑文化與中國建筑文化的融合為青島地域性建筑提供了建筑基因。德國建筑文化成為青島主要建筑文化遺傳主體不是偶然的,而是歷史選擇的結果。這是由于①本土文化的缺位,由于清朝的海禁政策,對沿海地區開發不夠,導致大陸文化對沿海地區輻射較弱,特別像青島這種開埠前較為荒蕪的地區,為德國文化順利登陸、居留、發展提供了前提。②西方文化的優勢地位,18世紀西方文化對東方文化處于明顯的優勢地位,例如在青島同樣作為入侵文化的德國文化比日本文化更有侵入性,這也導致了德國文化在青島遺存成活而日本文化卻逐漸消褪。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大連,大連作為沙俄租借僅有6年(1898―1904年),而日本殖民者從1905―1945年整整40年的占領期間,對沙俄規劃中已形成的部分未作改動,對未形成的部分繼續細化和調整,延續了沙俄風格的城市建設。這些都說明了在優勢的西方文化的強勢侵入下,同樣作為侵入文化的日本文化的不自信、妥協,最終導致消亡成為不成功的侵入文化。③德國文化在青島的西方唯一性,相對于天津、上海等殖民城市,由于侵入的西方文化較多,并未形成單一的文化特性,只是按租界來劃分文化的勢力范圍,比較籠統與模糊。而德國文化在青島是唯一的西方文化,在政治、經濟各個方面都是決定性的,使得整個城市充滿德國色彩。
一種外來建筑文化能在異地生存必定與當地的氣候地理環境,便于利用的建筑材料有密切的關系,從而使外來建筑文化本身發生一定的適應性改變。
青島處于海濱丘陵區域,其中山地約占全市面積的15.5%、丘陵占25.1%、平原占37.8%、洼地占21.7%。東高西低的起伏地勢形成青島的地貌,東北部高,西南沿海低,中部丘陵起伏,形成如觀海山、信號山、青島山、太平山、貯水山、湛山等山。
德國在1900年青島總體規劃中采取城市規劃與道路興筑并舉的做法。道路網結構順應不同區域的地形,順坡就地,有機地將各功能分區連接,并與市外村道相連,形成青島市內外交通網絡,這與中國傳統街區的棋盤式道路有很大的不同,具有較高的技術性、藝術性和經濟性,充滿了青島的地方特色。
青島盛產花崗巖,而近代德國建筑流行花崗巖裝飾,大量的花崗巖運用,成為了青島建筑的一個代表符號。建筑所需要的大量磚瓦,也由青島本地匠人利用德國機器燒制而成,據膠澳志記載到民國十五年(1926年)有些窯廠已可每年制成 “洋磚、洋瓦六百萬萬塊”。這些青島原生、原產材料的運用,使建筑散發出青島的氣息。